北方丽人读书观史 《儒林外史》中的吃喝：鲁家父女的忧伤，三代人的执着与梦想

12月的湖州，新雨初晴，灯笼逶迤闪耀，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。

一排华丽的轿子在鲁府门前停下，几封开门钱送入，鲁家重门洞开，悠扬的音乐声翩然响起，几位身穿蟒袍吉服的士绅们汇合在一起，彼此拱手作揖，一起引着新人款款进来。

这是鲁编修为女儿鲁小姐举办的婚礼，新郎是世家子弟、少年名士蘧駪夫。因为鲁家只有一个女儿，鲁编修夫妇不忍她远嫁，于是蘧駪夫入赘鲁家。

鲁编修一直对女儿无比钟爱，从小将她当孩子养。为了她的婚礼，差不多竭尽全力。家中不仅点了“几十枝大蜡烛”，照得整个院子极其辉煌，宴席更是无比丰盛精致，各种鸡鸭鱼肉、燕窝粉汤如流水般端上来，便是小点心都十分精致，让人垂涎不已：

“一盘猪肉心的烧麦，一盘鹅油白糖馅的蒸饺，热烘烘摆在面前；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”

鲁小姐与蘧公孙门当户对、郎才女貌，他们的婚礼是《儒林外史》中最豪华也是最热闹的婚礼，围绕着丰盛的美食，现场事故迭出，让人忍俊不禁。

婚后不久，鲁编修父女俩都为这场婚事后悔了。

因为，他们发现，这位蘧公孙虽然少年英俊，是个能诗善赋的名士，可对于八股文却一窍不通，完全无意于科举。如此，让以热爱痴迷八股文、一心一意考进士当大官为梦想和目标的鲁家父女大失所望，追悔莫及。

虽然也是书生，但鲁编修可不是周进、范进这样辛苦半世、暮年才登第的老童生。鲁编修的八股文做得漂亮精彩，早早就考中了进士，轻松走上了仕途，成为翰林院的编修。

只不过，他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。在京里，鲁编修当了多年“穷翰林”，也没轮到几回好差事，始终都是“鲁编修”，“白白住在京里，赔钱度日。”转眼他年近五十，而鲁小姐已经16岁了，在京中无法给心爱的女儿觅得如意姻缘，鲁编修便告假还乡。

在返乡路上，鲁编修遇到了娄中堂家的两位公子娄三娄四——鲁编修是娄中堂的门生，所以鲁编修对两位娄公子十分热情，特意请他们上了自己的船，一起杯酒言欢。回到湖州后，娄家公子回请鲁编修，让他有机会认识蘧公孙。蘧公孙是前南昌太守的孙子，生得一表人才，谈吐高雅，被鲁编修一眼看中，结下了这门姻缘。

谁能料到，出身书香世家的蘧公孙，竟是个“绣花枕头”呢？吟诗诵词算什么？那都是没用的课外技能啊！不会写八股文，考不上举人进士，一切都是白搭！

鲁编修虽然痴迷八股，但其实颇具现代男女平等的思想。因为没有儿子，他将女儿鲁小姐从小当作男孩子一样教育培养，从无丝毫轻视。

从五六岁开始，他就专门给女儿请来家庭教师，教她读《四书》和《五经》。十一二岁开始写文章，鲁小姐也聪慧努力，写出来的文章“理真法老，花团锦簇”。鲁编修看女儿的文章，不觉又欢喜又遗憾，“假若是个儿子，几十个进士状元都考中来了”。

无奈那个时代，男女不平等，便是鲁编修不曾重男轻女，女子却没有机会参加科举考试。鲁小姐不仅八股文做得好，人也长得漂亮，有着“沉鱼落雁之容，闭月羞花之貌”。这样的女儿，鲁编修一心向为他寻觅一个出身好、长得帅、有才学（这里的才学是八股才学）的郎君，继承自己的衣钵，继续科举做官之路。

谁料，自己亲自挑选的女婿竟是这副模样，那个时代轻易也没法离婚，实在是太郁闷了！

不甘心梦想就此破灭，鲁编修思来想去，决定娶个如夫人——鲁编修可不是好色，他是希望能再生个儿子，好读书做官。不料这想法一说出来，鲁夫人却不同意。她劝丈夫说，你年纪大了，何必再如此呢？

鲁编修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，却也没打算纳妾生子，看来他跟鲁夫人感情很好。这个痴迷八股的男人，原来不仅是好父亲，也是好丈夫。

可此时夫人竟然反对自己纳妾，让鲁编修很憋气。一个不小心他跌了一跤，当时就半身麻木口眼歪斜。请医服药后，渐渐开始恢复。

不久娄三娄四公子邀请一班名士召开“莺脰湖大会”，请了鲁编修，却被他拒绝了。他看不上这样的名士聚会，觉得还不如好好研读八股文，做做举业是正经。娄三娄四公子听到后情不自禁大笑，觉得这鲁编修实在是太俗气了。

便在此时，朝命下来，鲁编修升为“侍读”，顿时阖家欢喜，鲁编修正准备摆酒庆贺、打点进京。哪料到却欢喜过度，痰病发作，不省人事了。

我们知道，范进中举后，曾经也是“痰涌上来，迷了心窍”后发疯。只不过发疯可以被胡屠户一个巴掌打醒，而原本就半身麻木的鲁编修却没办法医治了，他很快就怀着无尽的遗憾去世了。

鲁编修没有儿子，他精心培养的女儿鲁小姐没有让他失望，虽然身为女子无法应考，她也没办法让丈夫奋发读书，却将这一梦想和目标寄托在了儿子身上。

鲁小姐从儿子4岁开始，就亲自教他读《四书》，讲文章，不辞辛苦，不厌其烦。她每天都督责儿子读书背书到半夜，

“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，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。”

如此殷殷期待，辛苦陪读，跟现在望子成龙的妈妈们真是一模一样。

此后岁月，蘧公孙有所改变，不再吟诗作赋，他和马二先生成了好友，跟他一起选编点评“优秀八股文”。当然，教育孩子一直都是鲁小姐的事儿，她也信不着丈夫。

这个承载着外祖父和母亲两代人八股梦想的小男孩，后来考上举人进士了吗？作者没有说，可我很喜欢鲁小姐，希望她能如愿以偿，得到儿子带给她的荣耀与诰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