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8年3月,长沙望麓园1号的一间房屋里,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泣不成声,身边则坐着毛泽东的妻子杨开慧,杨开慧扶着年轻女子的后背,轻声安慰着她。
年轻女子叫郑家钧,她刚刚收到丈夫夏明翰在湖北汉口英勇就义的消息,夫妻俩结婚还不到两年就阴阳两隔,这让郑家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。
在杨开慧的抚慰之下,郑家钧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,她将已经熟睡的女儿放在床上,坚定地对杨开慧说道:“杨大姐,谢谢你,明翰在信中交代我要好好将赤云抚养长大,继承他的革命志愿,我会做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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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明翰在狱中写下《就义诗》
在送别了杨开慧之后,郑家钧开始为自己和女儿的未来考虑,鉴于敌人对夏家实行“斩草除根”的政策,为了保护女儿,郑家钧决定带着女儿回娘家,当她把这件事情跟毛泽东说了后,毛泽东同意了并交代她一定要注意安全。
于是郑家钧将女儿的名字改为郑忆芸后,带她回到了娘家。
在战乱的年代里,一个女人带着女儿是很难生活的,然而郑家钧却从未想过改嫁,这名伟大的女人是如何带着女儿在战乱中生活的?
夏明翰又是个怎样的人?
为何能写出“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。杀了夏明翰,还有后来人!”这等壮志豪语?
故事还要从头说起。
出生豪绅之家的叛逆者
夏明翰于1900年出生在湖北秭归县的一个豪绅家庭,12岁随父母回到祖籍湖南衡阳,他的祖父夏时济在光绪年间考中举人、进士,于是成为了朝廷命官。
受大环境影响,夏时济的思想一直封建保守,后来夏明翰的父亲夏绍范在祖父的培养下,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贡生,在肄业后便踏上了仕途之路。
只不过与夏时济的封建保守不同,夏绍范曾经在1903年前往日本考察,在这里他见识到了日本明治维新带来的进步,这使他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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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家旧居(湖南衡阳县洪市镇礼梓村余家组夏家大院)
在回国后,夏绍范不仅跟家里人讲述民主和科学的思想,甚至还支持武昌起义,他的所作所为让夏时济气得半死。好在妻子陈云凤也是受过教育的人,思想比较开明,所以她对于丈夫的想法很支持。
夏家的祖籍原本是在湖南衡阳,后来因为夏绍范被朝廷派往湖北秭归县担任知州,所以夏明翰是在这里出生的。
祖父夏时济非常疼爱夏明翰,因为他们家是书香世家,所以夏时济希望夏明翰也能满腹经纶,将来为朝廷效力,在夏明翰刚刚学会说话的时候,夏时济就教他学《三字经》和《百家姓》。
当然,在这种文化氛围浓重的家庭里,夏明翰从小就聪颖好学,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,按理说夏时济应该非常开心,但是偏偏夏明翰跟他父亲一样,尽学些什么民主思想,就连后来在学校的选择上,也违背了祖父的安排。
在夏明翰14岁的时候,父亲夏绍范去世了,此时夏家一家人已经从湖北回到了湖南衡阳,家里的管事权重新回到了夏时济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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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明翰
1917年,夏明翰准备报考湖南省立第三甲种工业学校机械科,却遭到了夏时济的强烈反对,在夏明翰表达了想要工业救国的想法后,夏时济更是斥责他是天方夜谭,最终夏明翰还是不顾夏时济的反对,来到了湖南省立第三甲种工业学校学习。
夏明翰在学校里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,他们对军阀混战深恶痛绝,为中国的命运担忧,后来在1919年五四运动的影响下,夏明翰参加并组织了学生爱国运动,在湖南对北京学生运动进行声援。
为了抵制日货,夏明翰甚至带头将祖父夏时济的日货全部找出来并当场焚烧,为此,夏时济还将夏明翰关在了家里的牢房里。
也正是这次与夏时济的冲突,夏明翰在通过弟弟妹妹的帮助逃出了牢房之后,便在母亲的支持下来到了湖南的革命中心----长沙,自此,他与祖父夏时济决裂,踏上了革命的道路,也是在这里,他与郑家钧相识相爱,并于1926年结成夫妻。
富家少爷与绣场女工的结合
来到长沙后,夏明翰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革命的洪流,在这里,有很多与自己一样的进步人士,为驱除鞑虏,振兴中华而努力着。
不久后,夏明翰结识了毛泽东,两人一见如故,经常在一起交流革命思想,正是在毛泽东的引领下,夏明翰开始接触共产主义思想,1921年冬,夏明翰在毛泽东和何书衡的介绍下,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这一年夏明翰21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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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毛泽东
此时的郑家钧则在长沙湘绣厂当绣工,郑家钧出生贫寒,从小就没有读过书,虽然她目不识丁,但是因为身处革命活动中心的长沙,加上她的表哥熊谨玎是一个进步人士,在他的影响下,郑家钧也成了一个思想进步,支持革命的人。
夏明翰在入党之后,一方面为革命培养党团骨干,另一方面积极组织并参与爱国运动。
一次,为了抵制日货,他组织了长沙人力车工人进行罢工游行,不过这次的斗争受到了敌人的武力镇压,在双方争斗的过程中,一枚子弹向夏明翰射来,在这紧急时刻,一旁的郑家钧一把将夏明翰推开,子弹打中了郑家钧的右臂。
原本两人在熊谨玎的介绍下就已经相识了,这次郑家钧为了保护夏明翰受伤,夏明翰的心里很是心疼。在郑家钧休养期间,夏明翰经常提着她爱吃的东西来看望她,在沟通的过程中,夏明翰意外发现两人竟然有这么多的共同话题,渐渐地对这个姑娘产生了爱慕之情。
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捅破这层窗户纸,但这一切被善于观察的毛泽东给发现了,一天,毛泽东来找夏明翰,见夏明翰正在洗衣服,就借此为由,对其说道:“明翰呀,你这一个大男人天天洗衣服也不是办法啊,要不找个媳妇得了。”
没等夏明翰回话,毛泽东接着说道:“我看郑家钧同志就不错,人又温和对你又好。”
哪知这夏明翰一听到郑家钧,就激动地说道:“家钧好!家钧好!”
听到这话的毛泽东乐了:“既然你有心,那回头我托人去问问郑家钧的意思,你俩都是有革命情操的人,在一起挺好。”
后来毛泽东还真派人去问了郑家钧的想法,郑家钧只是害羞地说:“明翰挺强的。”就这样,情投意合的两人在毛泽东的撮合下,于1926年10月10日结成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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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明翰和妻子郑家钧
当时他们的婚礼是在长沙清水塘4号的一间民房里举办的,虽然很简陋,但是有朋友们的祝福,这对新人还是很开心的。
中共湖南省委的李维汉、何叔衡、谢觉哉,根据他俩互表情谊的话,送上了一副对联:“世上唯有家钧好,天下谁比明翰强。”
在毛泽东的邀请下,1927年春节前,夏明翰和郑家钧搬到了长沙望麓园1号,成为毛泽东和杨开慧的邻居,两家住在一个院子里,一方面是方便革命运动,另一方面也互相有个照应。
革命途中念家钧,红珠赠与心上人
如果让郑家钧选择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,那一定是婚后的这段时光。因为夏明翰才学八斗,自己连字都不认识,所以郑家钧总是觉得自卑,这一切被夏明翰看在眼里,他不仅没有嫌弃妻子,反而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教她读书认字。
因为没有基础,夏明翰就从最基础的拼音开始教起,有的时候碰到一些难字,郑家钧学了几遍都记不住,觉得自己太笨了,渐渐生出退缩的想法,这时夏明翰就会开导她:“不是你笨,是这字太难了,这不能怪你,要怪呀,就怪这个字。”
郑家钧被夏明翰的不正经给逗笑了,又重新拾起信心开始学习,而夏明翰也会通过一些故事和笑话来辅助她学习,这个方法对郑家钧很有效,她的学习效率提高了很多,到后来不仅认识了很多字,甚至还能写写对联,作作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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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赤云珍藏的父亲遗像
1927年,蒋介石在上海发动“四一二”反革命政变,“清党”运动让全国的共产党人都陷入了白色恐怖当中,在这种情况下,郑家钧经常在一旁协助夏明翰的工作,有的时候还会陪同夏明翰前往各种场合应酬,为了应付敌人,郑家钧的身份有时是大家闺秀,有时是富家太太,因为夏明翰的调教,所以郑家钧对于这些场合都能得心应手。
正是在这一年,他们的女儿夏赤云出生了,有了女儿之后,夏明翰非常开心,每天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就会来陪伴妻儿,因为时局混乱,郑家钧更加担心夏明翰的安危,每每送夏明翰出门,郑家钧都会交代他一定要注意安全,自己和女儿在家等着他回来。
当时夏家可以说是满门忠烈,夏明翰的五弟、七弟、四妹和外甥都死在了国民党的手里,然而即便如此,夏明翰也一直坚持着地下革命,不过这位柔情似水的汉子在工作时总会挂念家里的妻女,知道郑家钧挂念自己,所以夏明翰特意买了一颗漂亮的红珠打算送给她。
夏明翰回家后把红纸包着的红珠递给郑家钧,待郑家钧打开后他又递了一张纸过去,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我赠红珠如赠心,但愿君心似我心。”
郑家钧抬起头看到丈夫深情地望着自己,她靠在夏明翰的怀里,享受着他的温存,夏明翰摸着郑家钧的头发说道: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以后想我就看看红珠,我把爱都放在里面了。”
郑家钧点了点头,但是她却不知道,这颗红珠在日后竟然成为自己思念夏明翰唯一的物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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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明翰第三代后人合影
靠做工养大女儿,不负夏明翰所托
随着蒋介石对共产党人“剿杀”的加剧,长沙的地下党工作者也陷入了危险当中,组织讨论后决定,将夏明翰派往湖北省委工作,一得到消息后夏明翰就往家赶。回到家时郑家钧正在给两个月的女儿喂奶,看到他比平常回来得早了些,便问道:“今天回来得挺早呀,我还没做好饭呢。”
夏明翰亲了亲女儿,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对郑家钧说道:“家钧,组织上派我去湖北,明天就要出发,你带着女儿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郑家钧听到这话愣了愣神,虽然知道现在形势很严峻,但是她没有想到要走得这么急,稍加思索后郑家钧拒绝了跟夏明翰一起走的想法,她解释道:“并不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,只是女儿现在还太小了,现在又是冰天雪地,而且我们娘俩这样过去恐怕只会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听完郑家钧的话,夏明翰认为确实言之有理,于是便对郑家钧保证道:“那要辛苦你在家带女儿了,你放心,只要形势一有好转,我就会把你们娘俩接过去的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夏明翰在被窝里抱着郑家钧对她温声说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
郑家钧听闻便起身为他准备了早餐,吃完后,夏明翰亲了亲郑家钧的额头,便准备往外走,被郑家钧叫住说要送他一程,两人在雪地里走了一段又一段,最后实在是担心女儿醒了会哭,所以郑家钧在交代夏明翰务必一切小心后,便目送他离开了。
然而,此次分离却成了死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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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赤云与儿子在夏明翰雕像前合影
来到武汉的夏明翰立马投入紧张的革命工作当中,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,但是千防万防,家贼难防,在1928年3月的一天,因为叛徒的出卖,夏明翰在武汉被国民党给逮捕了。
在狱中,国民党审问道:“你姓什么?”
夏明翰回答:“姓冬。”
审问官怒道:“胡说,你明明姓夏!”
当被质疑后,夏明翰无所畏惧地抨击国民党政府:“我这不是学你们国民党说话吗?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卖国说成爱国,这可是你们最擅长的把戏。”
审问官听完气急败坏,后面又问了其它问题,夏明翰也是一样的态度,最终国民党决定将夏明翰处决。
在狱中的夏明翰自知时日不多,他最放不下的,除了未完成的革命事业以外就是家人了,夏明翰在狱中分别给母亲、妻子和大姐写了三封信,在给郑家钧的信中,除了深情表白后还有这样一句话:“红珠留着相思念,赤云孤儿望成全,坚持革命继吾志,誓将真理传人寰!”
而夏明翰在行刑前也留给后人一首就义诗:“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;杀了夏明翰,还有后来人。”这首诗激励了很多有志之士,无数人为了革命事业赴汤蹈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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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年的夏赤云经常读着父亲留给母亲的信
夏明翰牺牲后,郑家钧先是带着女儿来到娘家,即使她们已经更名改姓却依然没有逃过国民党的追杀,所以那段时间里,郑家钧经常将家当放在三轮车上,一有情况就带着女儿换地方,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。
期间也有人劝她找个人嫁了,毕竟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种环境下实在太难生活了,然而都被郑家钧给拒绝了,在她心里,丈夫只有一个,那就是夏明翰,日子再苦,拿出他送的红珠来看一看,便又有了熬下去的意志。
在1930年的时候,郑家钧带着女儿来到了上海,因为她有缝花绣衣的好手艺,所以很快便找到了活计,当时女儿还很小,所以郑家钧总是将活带到家里,一边干活一边照看女儿,虽然收入不多,但是省吃俭用还能维持下去。
后来夏赤云到了读书的年纪,郑家钧深知读书的重要性,为了能够让女儿与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学,郑家钧每天拼了命地干活,每天夏赤云一睁眼,郑家钧就在做事,到了晚上睡觉也还在做事,一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没有休息。
在上海的日子虽然清苦,但是至少母女俩能够吃上饭,夏赤云也能上学,可是万万没有想到,就连这样清苦的日子,也随着日本人的到来而毁于一旦。
1937年淞沪会战之后,日本人占领了上海,郑家钧又推起曾经那个小三轮,带着女儿离开了上海,朝着南方逃难。
逃难的途中有很多与郑家钧一样被日本人摧毁了家园的人,他们都想找一个安定的地方生活,然而在战火连天的环境下,这种想法太过奢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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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芸(原名夏赤云,夏明翰女儿)
逃难途中,所有人都自身难保,郑家钧母女俩有时只能靠地里的一些野菜饱腹,甚至去捡有钱人家倒掉的馊食吃。如果在一个地方能找到活计,郑家钧就会多呆一段时间,自那以后,郑家钧靠着这个小三轮推着女儿做着小工,慢慢熬到了抗战胜利。
郑家钧了解到,当时的邻居已经成为统帅千军万马的毛主席了,于是她带着女儿回到了长沙,在这里她终于与组织联系上了,有了组织的帮助,郑家钧母女才有了相对体面的生活,夏赤云也重新开始上学。
在稳定下来后,郑家钧怕给组织添麻烦,依然靠着自己做工养活女儿。
而夏赤云从小就跟父亲一样,非常喜欢读书,在学习上很有天赋,读大学时她选择了冷门专业—有色金属,毕业后的夏赤云直接下到基层,为了能够完成研究,她来到深山里吃住,最终成为了中国第一代有色金属专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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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赤云和她的子女们
不仅是夏赤云,就连她的儿女们也非常优秀,有的在机关工作,有的在学校当老师,有的在企业里担任管理者,他们虽然能力出众,但却为人低调,从来不会拿爷爷夏明翰的事情大做文章。
夏明翰作为一名无产阶级革命家,他为了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,他的精神被后代所学习。而他的妻子郑家钧作为烈士家属,也展现了不一般的格局,后人们低调努力,也是我辈之楷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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